有一种努力叫竭尽全力

公安书画网 2022-05-09

程永林的微信签名是:努力到了无能为力,才叫竭尽全力。

这位脸上用98颗钛钉拼接、双腿用钢钉和钢板缝合、全身缝合了160多针、被评为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模的江西贵溪警察,在13岁的女儿眼里,爸爸相貌普通,身高刚好一米七,身材不是很魁梧,“是一个普通的爸爸”。

一个刑警需要敏锐的观察

做刑警,是程永林刚入警队的首选。

当时还是实习民警的程永林,上饶市公安局局长问他:你想去哪个部门?

程永林说:我想去刑侦大队。

局长再问:你考虑好了吗?

程永林说:我是学刑侦专业的,就想把学到的专业知识用到实践中,跟老刑警们多学一些东西。

2004年,他考入上饶市公安局,如愿成了信州分局刑侦大队一名刑警, 这一年,程永林24岁。

一年多后,新入行的程永林让老刑警们刮目相看。

负伤前的程永林

如今,信州老城区的豆芽巷,已在2019年随着老旧小区改造,变得焕然一新,当年程永林刑警生涯破的第一桩大案与此处有关。

当时的豆芽巷2公里多长,狭窄而蜿蜒,像一根脆生生的豆芽儿。

距2006年春节大约一个半月前,豆芽巷里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豆芽巷属于县城繁华地带,住着二百多户人家,很多年前,外地商贩的不断涌入,拉动了巷子里的房屋租赁生意,外地租户占据了半壁江山。

从外地来的阿珍陪女儿在县城读书,丈夫工作在外地,案发当天早上5点多,她被邻居发现躺在自家门口,头发凌乱,后脑血迹模糊,地上散着一摊血,已没了气息。

经法医鉴定,阿珍是准备打开房门的瞬间,遭人从背后用钝器袭击,造成颅骨塌陷而死。阿珍生前戴在手上的金戒指也不知去向,遇害时间约在案发当天凌晨时分,除此之外,现场并没有给侦查员们留下更多的线索。

对阿珍生前的活动情况走访调查是必要的一步。

彼时,监控远没有如今普及,挨家挨户的调查,一个月下来,没有发现更多的相关线索。

阿珍生前每天除去照顾女儿生活,闲下来就去巷子里的麻将馆打几圈麻将,既没有情感纠葛,更无债务纠纷或与人结怨。

难道是阿珍在麻将桌前与人结仇?

但阿珍的牌友都说,阿珍人很随和,为人善良,连打牌也是心平气和的,从未听说与人有过口角或矛盾。案发当晚,她十一点多离开牌桌,说要早起送女儿去学校,出门时也是与大家说说笑笑的,并无异常。

是流窜作案?嫌犯又逃到了哪?

春节一天天临近,但案子还是毫无起色,巷子里的住户们提心吊胆,天一黑,家家户户开始闭户落锁,女人和孩子们更是晚上不敢单独外出,“变态杀人狂”的传闻开始在街头巷尾疯传起来。

究竟在哪个调查环节上出了遗漏呢?

这天上午,程永林独自走回那个案发的小院儿。他想让思维重回原点。

程永林在记录现场情况

再过十几天,就过春节了。街上人来人往,大小商铺的生意火爆,每个角落都透着喜庆和繁华。

程永林沿着长长的巷子往返走了三趟,冬季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时从他眼前闪过,他从小院儿走到麻将馆,又从麻将馆走回狭长的巷子。

从麻将馆到案发地,步行不到十分钟,阿珍倒在自家门口,可见嫌疑人对阿珍家的环境应该是熟悉的,很可能作案前就跟踪或暗藏在附近。案发时,邻居们没听到响动,说明阿珍遭袭后,来不及喊叫,瞬间倒地。

是什么样的钝器,力度之大,足以让人一击毙命?

各种推测在他脑海中不停萦绕盘旋。

死者颅骨骨折,塌陷形成空洞,说明钝器形状具有一定的锐度;打击力度之大,杀人者应是能熟练操作某种工具的人;最重要的一点是,凶手作案后,悄无声息地逃离现场,肯定对豆芽巷的周边道路也很熟悉。

对作案手段刻画及对嫌疑人的大致描摹,程永林坚信:凶手绝非是流窜作案,这个人似乎与豆芽巷有着某种联系。

程永林记起一件事。

案发后,他们走访时,听到前边一家小商铺里,传出“叮叮当当”声音,是一家手工制锁的小作坊。

当时作坊老板与两位伙计放下手里的家伙,有些不耐烦地说,他们不认识阿珍,案发时在睡觉,没听到任何异常声响。

这次,程永林又走到了这家作坊,他总觉得自己要再去问问。

隔窗望去,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半成品,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作坊老板与两位伙计低头忙着,每人手里一把小铁锤儿,一把挫刀,在锁坯上反复敲打之后,安装好锁芯儿、挫平毛刺……

看到程永林走进来,老板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摘下花镜,起身让座。

“这三年内,还有谁在你这儿干过活?”程永林递给老板一支烟问。

老板抽着烟,慢慢回忆起来:虽说是一家小作坊,可三年之内,人员流动也如走马灯一样,不下十几个,老板回忆着曾在这短暂呆过的一个个人名,程永林认真地记着。

老城改造后的豆芽巷已经焕然一新

十几个打过短工的小伙子全部来自江西本省,如今也一一失去了联系,他们与敲头案有关吗?

有个在作坊干了一年多时间的刘升,据户籍地辖区派出所民警反馈,此人长期不在家居住,家人也说不清他的去向。

刘升,上饶市铅山县人,40多岁,单身汉,小作坊老板对他印象还不错,说他人很聪明,手艺精湛,老板还说,刘升在作坊打工的时候,和一个叫王彩莲的女人相好过。

王彩莲是个40多岁的单身女人,在豆芽巷租住了五六年。王彩莲承认认识刘升,“我们就是一般朋友,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程永林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女人戴戒指,太普通不过的事了”,有的同事觉得很正常。

但问题恰恰是,阿珍生前也戴着戒指,但案发后却不见了,这么巧?

王彩莲在巷子口再次遇到了警察,金灿灿的戒指依然戴着。

王彩莲支吾了半天说:这个戒指,是一个月前刘升送我的。原来两人还保持着交往,刘升为了表示诚意,还承诺春节前送她一枚戒指。

看着程永林递过来的这枚金戒指,阿珍母亲失声痛哭:这是我女儿的戒指。

大年二十九凌晨,在上饶铅山附近一家林场的集体宿舍里,正在睡梦中的刘升被几个刑警按在被窝里,直接戴上了手铐。

抓到人的那刻,程永林眼前晃过阿珍女儿那双充满哀伤和恐惧的眼睛,他很想第一时间告诉孩子:杀害你妈妈的凶手,被我们抓住了。

程永林获得的各类奖章和证书

因在此案侦破中有突出贡献,新警程永林获得了他从警生涯中的第一枚三等功奖章,这也让他总结出一条经验:把握细节,坚定信心,一个刑警需要敏锐的观察。

地上散着一摊血,但人和撞人的汽车都不见了

程永林从小在贵溪农村长大,父母是勤劳朴素的农民。

贵溪,江西省东北部,信江中游的一座千年古城,以铜冶炼而闻名,也是红色革命根据地。2007年,经人介绍,程永林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妻子也是老乡,2010年结婚后,程永林申请调回老家贵溪,他的刑警生涯另起一行:成为贵溪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刑警。

程永林最开心的事就是和家人在一起

很多时候,警察忙起来没有工作日、节假日之分,巧合的是,程永林的刑警生涯中,有几起经手的案子与春节总是紧密相连。

2014年正月十二的晚上,雷溪镇胡家村出了一件怪事: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突然失踪了。

晚上七点多,村民杨小北骑电动车带8岁的小侄儿去邻近的黄家村超市买方便面。一个多小时后,侄子独自跑回了家。

小侄儿的脑袋擦破了皮,还渗出血,表情紧张,他说,回家路上,叔叔的电动车被一辆汽车撞倒了。他也从车上摔下去,叔叔和开车的人打起来,他心里害怕,跑回了家……

那年的春节,贵溪持续阴雨连绵,杨家人冒雨跑到出事点,电动车歪倒在路边,不远处,地上散着一摊血,但杨小北和小侄儿说的那辆撞人的汽车都不见了。

杨家人以为杨小北是被司机送医院了,不知在哪家医院,他们找到交警部门。

交警勘查现场后,初步断定是一起路面车辆追尾事故。但奇怪的是,交警查遍了贵溪周边的大小医院诊所,没发现杨小北被送来救治的记录。

肇事车辆、司机和杨小北都不见了,事情有点奇怪了,程永林和同事参与调查。

一夜的雨水,已将路面的那摊血迹冲刷干净。出事地点是一条很窄的村路上,沿途没有路灯,没有监控。

电动车尾部破损,外圈保险杠完好,而里侧挡泥板却破损严重,这样的破损是怎么形成的呢?距离电动车七八米远,他们还发现了几块细小的可疑物,法医鉴定确定是带血的人体组织,难道是双方争吵动家伙,造成身体伤害?

杨小北的小侄儿说,撞叔叔电动车的是一辆面包车。

当时贵溪市登记在册的有5000多辆各种牌子各种型号的面包车,是哪一款面包车才能形成这样奇特的撞击?

程永林经过对各种面包车型分析研究后认为,只有车前保险杠凸出的款式,才有可能形成这样的撞击痕迹。

这种款式的面包车是2006年出厂的,这个重要信息,让他们的搜寻范围缩小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中,哪一辆是失踪的面包车?

寻找杨小北及面包车的信息铺天盖地传开十几天后,失踪的杨小北和面包车依然杳无踪迹。

程永林在排查嫌疑车辆

程永林重回现场。

他沿出事地点开车朝前走,眼前的几条岔路通往周边村镇,在案发时间段所有岔路上经过的车辆,都是可疑的。

终于,他在距出事路段三公里的一个路口找到了线索。那里有家杂货店,店主在门口安装了监控,直对着门前的村路。

视频显示,事发当晚八点多,一辆面包车突然从门前一闪而过,画面模糊,看不清汽车牌号,但能看到车厢门露着缝隙,左侧后尾灯没有打开。

车门没关好,尾灯黑着,司机像是有急事赶路。

接下来,在从村道拐上镇公路的一个路口监控画面中,面包车再次出现,但此时,车门已经关好,左侧后尾灯依然黑着,车速很快地拐上公路。

程永林接受记者采访

这个赶路的司机是不是就是与杨小北“追尾”的司机呢?这辆面包车的疑点陡然上升了。

程永林推断,从面包车行车路线看,它走的是一条基本废弃的村路,路面狭窄,岔口弯道多,不熟悉的人有一种走迷宫的感觉,但面包车司机似乎熟门熟路,程永林有种直觉:这个司机应该是雷溪本地人。

连续数日,民警连续排查了500多辆面包车,但还是没进展。

这天,程永林走进距案发地不远的黄家村,拿着面包车的照片找村民走访。有个村民说,村里的阿义有一辆面包车,跟这车型很像。

阿义的购车时间2014年2月,是辆二手面包车,车型与之前推断信息相同。

在阿义岳父家一间库房里,程永林见到了这辆面包车。但半月前,阿义和老婆一起坐火车去福州打工了。

面包车很旧,但前保险杠却是崭新的,是新换上不久的,这让程永林眼前一亮。

程永林找到的可疑面包车

阿义40多岁,性格内向,有两个孩子。之前,阿义出门在外打工,老婆王燕就留守在家照看老人和两个孩子。而杨小北失踪当晚10点多,夫妻俩坐上了去福州的火车。

经过调查,在杨小北失踪前数月,王燕与他联系频繁,超乎寻常,让这起“车辆追尾”事故的剧情陡然反转。

杨小北的神秘失踪,与这对夫妻有关吗?

十天后,在福州一个高档小区大门前,刚走下公交车的阿义,被蹲守数日的程永林等刑警抓获,随后,在小区当保姆的王燕也被带走。

阿义说自己是新手,事发当天刚拿到的驾照,当晚,他开车不小心与杨小北追尾,“他下车骂我,我俩争吵几句就厮打起来,我不是他的对手,从车里拿了一把刀子,捅了他几刀,害怕被人发现,把尸体用车拉走,扔在路边一条水沟里……”。

看着阿义,程永林觉得,这并不是真相的全部,他在说谎。

失踪的杨小北有两个孩子,两年前,他和王燕在麻将桌上相识。

村里,留守的女人们常聚在一起打麻将,杨小北脑瓜灵活,能说笑话,虽然两人都有家有孩子,但两人从牌桌上的说笑打闹间开始了这段孽缘。

阿义当时在山东的工地上干活,回家探亲时,他在王燕的手机上发现了问题。王燕承认并悔过后,阿义决定咽下这口气,把两个孩子托给老人照顾,带着她去了山东。

夫妻俩在山东过了半年踏实日子,因家里老人身体原因,王燕独自从山东回到老家。

回来后,王燕和杨小北又暗中交往起来。

2014年冬,阿义回家过年时,察觉到了妻子不对劲。他大发脾气,王燕再次对天发誓,要好好过日子,阿义收回了离婚的念头,决定带妻子去福州打工。

如果没有在黄家村小超市的那次偶遇,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案发当晚,阿义收拾好行李准备去福州,离家前,想给孩子买点小食品,去了村里的小超市。

超市老板因为打麻将“三缺一”犯愁,看到阿义,就把他拖上,阿义见离开车时间还早,就坐了下来。

打了一圈牌,妻子王燕来超市找他,他起身让她替自己,正想离开超市,杨小北带着侄子从外面走进来买东西。

两人照面没有说话,阿义折返回来,转身回到麻将桌前,杨小北拎着买好的东西也走到桌前,他瞟了王燕一眼,王燕也看了他一眼,杨小北那个暧昧的神眼儿,瞬间点燃阿义压抑许久的复仇之火。

半小时后,杨小北带着侄儿骑车回家路上,阿义开着面包车从暗处驶出,将他撞翻在地,所有的怒火凝结在他手中冰冷的刀尖上……

杀人后,他将尸体抱上车,因为慌张,连车门都没关好,沿着小路快速离开杀人现场,随后他把尸体扔在一条阴冷的水沟里,当民警找到时,尸体已在水沟里浸泡了半个多月……

而协助维修、藏匿肇事面包车的阿义岳父及兄弟等,也因涉嫌包庇罪被抓了。

两家人原本好端端的日子就这么陷入绝境,破案后,程永林一直牵挂着阿义的两个孩子。

阿义因故意杀人落网,妻子也涉嫌包庇,相继获刑,两个孩子就由年迈的爷爷奶奶帮助照管,事发时,孩子也不过七八岁,刚上小学,爷爷奶奶是农民,靠种菜卖菜养活,儿子被抓后,家里主要的经济支撑没有了。

程永林空了就买点生活必需品,开半个多小时的车去看看他们。在孩子们开学前,他还会带点书包文具过去。他没有告诉孩子自己是办这件案子的民警,“就是去看看他们,关心关心他们”,现在,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一,一个上初二,学习成绩还不错。

程永林和女儿合影

那个时候,我想我是不是要失去这个爸爸了

去年,程永林的女儿写了一篇和爸爸有关的作文,《爸爸还是原来的爸爸》,文章里写道:

“2016年6月16日,爸爸从上海做完脸部的手术回来后,好多人在贵溪政府广场迎接爸爸回来,当时他已经可以勉强坐上轮椅了,当他从救护车上下来时,我都感觉认不出来他了。”

市民纷纷赶来迎接程永林回家

女儿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爸爸,“身体消瘦,头上的一条伤疤清晰可见,令人触目惊心,鼻子也发生了变化,变高了很多”,这是因为程永林的鼻子是再塑的,是医生用他的肋骨重新做出来的,“如果不取,我就没鼻子了”,现在,程永林谈起这件事,云淡风轻,开玩笑着说。

2016年4月25日,程永林受伤时,女儿才6岁。

4月的春天,信江两岸已是满眼的绿意浓妆。事发当天中午, 程永林匆匆赶回家,和母亲、妻女吃了午饭后又赶回单位。

下午三点多,程永林和同事汪志明和张雯去雷溪派出所押解一名犯罪嫌疑人。

雷溪派出所距城区五六公里,警车拐上了贵唐公路。贵唐公路,其实是一条宽不过六米的乡村水泥板路,两台轿车相向而行,司机需减速方可擦肩而过。

公路右侧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沟,道路左侧是树木和错落的坡地和水田。

行进中,坐在副驾驶的程永林,瞥见百米之外,一个20多岁的小伙右肩上挎着一个长形黑包,从右前方的山坡下慢慢走上了公路。那个长形黑包,引起了程永林的注意,不久前他梳理过一起涉枪案:

贵溪市内,暗藏着一个通过网络私下贩卖管制枪支的团伙。他们与外省不法人员通过网络形成制造、组装和贩卖的地下销售链条……

黑包里会不会是渔具呢?但这附近都是树林和丘陵,根本没有水塘可钓鱼。

三位刑警迅速商定了行动方案。警车在道路的一弯道处悄悄调转回头。

小伙迎着警车仍慢慢走着。警车在五米开外停住,程永林和张雯开门下车,从左右包抄过来,小伙停住脚,突然将肩上黑包丢在路旁的水沟内,转身就跑。

刚跑出七、八米,就被动作敏捷的程永林、张雯一左一右牢牢控制住。随后赶上的汪志明,迅速掏出手铐将对方双手牢牢拷住。

程永林拉开地上黑包拉链,包内赫然显现一支组装好的管制枪支——“秃鹰”高压汽步枪。

此时,停靠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在相距他们20米的地方突然快速启动,一路烟尘地逃离现场,程永林记下了车牌。

一切都很清楚了。车上的人显然是同伙。

张雯押着嫌疑人朝警车右侧车门走去,站在警车左侧的程永林正与汪志明在另一侧检查、拍照固定枪支证据。

没想,那辆逃离现场的白色轿车迎面快速驶来,突然打轮转向,一侧先撞到警车上,而后向他们直冲了过来。

程永林猛地用身体向右撞开汪志明,轿车先撞毁了警车的一扇车门,将正在警车边上的程永林和汪志明二人撞到十几米之外的水沟里……

汪志明从水沟慢慢苏醒过来,“全身几乎不能动,我想,这下肯定完了。过了一会儿,我用力抬了下胳膊,又用力抬抬腿,发现还能动弹,就用力坐起来。这次发现我腿上和胳膊上都是血。再看程永林,他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嘴角、鼻子和耳朵渗出了血。我用手试了试他的鼻孔,发现还有微弱呼吸,就大声喊着:永林!永林!他的喉咙里哼了几声,就不再出声了……”。

张雯站在远处公路上,一手控制着嫌疑人,一手拿着手机向局里报告,汪志明也拿出手机跟指挥中心报告,“我再看程永林,他的脸和头部开始发紫并肿胀如斗,左腿呈一种关节反向的形状,我大声喊着:永林,一定挺住啊!”

程永林的同事们迅速赶到现场,在案发地几公里之外的树丛里,发现了那辆已被丢弃的白色轿车。

程永林的同事汪志明向记者展示歹徒肇事的白色轿车。新华社记者 胡晨欢摄

白色轿车上的痕迹可以看出嫌疑人开车撞上来的一瞬间的冲击力之大:左侧保险杠已被全部撞毁,汽车最牢固的A柱撞弯,左侧挡风玻璃被撞成粉碎状,支离破碎的纹路上残留着粘稠的白色粉状物,勘验后才知道,粘稠的白色粉状物是程永林撞碎的牙齿……

当晚11点,程永林的同事们在案发地附近的山上擒获弃车潜逃的嫌疑人曾某某。

曾某某交代,当天下午,他开车与弟弟到案发地附近的山上试枪,不想在回来的路上碰上了警察,经过鉴定,“秃鹰”气步枪杀伤力巨大,接近国产制式六四式手枪,在20米的距离可以击穿3厘米厚的木板,号称“气枪中的狙击枪。”

“2016.4.25”案件犯罪嫌疑人曾某某指认案发现场

程永林被送到妻子张薇红所在贵溪人民医院抢救的时候,刚开始,妻子还不知情,她只是注意到医院抢救室楼道里挤满了人。

张薇红是护士,几分钟后,她才知道了在抢救室里躺着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几小时前还一起吃饭的丈夫,此时双目紧闭地躺着,头部肿胀如球,左腿怪异地扭曲着,脸色憋得紫红,鼻孔和耳朵在不停地出血……

诊断的结果,一句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张薇红心里:颅底骨折、颧骨骨折、下颌骨粉碎性骨折,肋骨四处骨折,肺挫伤严重,身体内脏多处出血,左腿部位两处骨折,喉管内因淤血阻塞而呼吸困难……

程永林像被撞碎了一般。

程永林当时的诊断记录

当程永林的喉管被切开,残留在喉管内的淤血带着撞碎的牙齿及碎肉瞬间喷溅到一米之外的墙上……

重度昏迷的程永林体内多处出血,找不到出血点,全身失血严重,急需血浆补充,而贵溪医院库存A型血浆告急,当天晚上,向社会各界求助A型血这个信息在全城传开,市民们闻讯源源不断地涌向献血点。

女儿在文章里写她当时去看昏迷不醒的爸爸,“爸爸在医院抢救室昏迷了四天四夜,在医院抢救时,我们都不能进去,我就只能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一眼,当时我看到爸爸的脸肿的像一个发起的面包,有平时的两倍大,喉咙处切开了插着管子,躺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身边的仪器在滴滴地叫个不停,那个时候,我想我是不是要失去这个爸爸了……”

输入了20000毫升血后,程永林体内出血症状终于止住了,他昏迷了四天四夜后,醒了。

张薇红俯下身,轻声呼唤着丈夫。

浑身插满管子的程永林突然吃力地移动着手,在妻子的手上划着数字,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二字,最后吃力地写了一个抓字。

张薇红用笔记下来,才知这是一个手机号码。忙问,是要抓人吗?

程永林的喉咙里用力“嗯”了一声。

这是教导员的手机号,程永林出事前,正参与一起公安部督办的贩卖毒品案,所缴获的毒品,创下了鹰潭禁毒史的纪录。但事发时,还有两个重要的涉案嫌疑人还没到案……

女儿看到眼前浑身肿胀变形、插满管子的爸爸,胆怯地站在门口,双手抓住门框不肯再往前走,“那不是我的爸爸”,听到这,张薇红哭了。

我也一样流了眼泪,感觉爸爸真的太不容易了,太勇敢了,他承受的痛苦太大了

程永林脱离生命危险,闯过了第一道关,但等着他克服的还有更多的难关。

上海专家会诊结果是:他的下颌骨共15处粉碎性骨折,鼻骨部分缺失,牙齿全部脱落,这样的修复手术难度极高。

专家们在他的面部碎骨上打下一个个小孔,用了98颗钛钉,将下颌骨骨折错位部分一一重新固定复位……手术,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2016.4.30程永林第一次手术后其妻子张微红到重症监护病房照顾

每一次手术,他都要经历巨痛的疯狂撕咬:

为填充下颌骨缝隙,医生要从他骨头上一点点刮下骨粉作为填充物;为修复缺失的鼻骨,医生要从他的肋骨上截取了一段软骨,移植作为鼻骨;为固定脱落及残存的牙齿,需用钛钉及钢丝将牙齿一颗颗重新复位加固……

2016年6月6日,程永林带着病痛之躯,从上海返回家乡,在贵溪市中心最大的广场,道路两旁聚集着上千人的欢迎队伍,程永林坐在轮椅上,怀抱鲜花,女儿写道:“当时我都感觉这个不是我原来的爸爸了,在场的很多爸爸的同事,看到他的样子,都流了眼泪。我也一样流了眼泪,感觉爸爸真的太不容易了,太勇敢了,他承受的痛苦太大了。”

回到贵溪康复期间,程永林右腿手术后股骨接合不理想,断骨中间长出息肉,右腿行动受阻,需要重新手术。

如果按照常规的治疗手段,将断骨重新接合,痛苦小,结果可能导致其右腿比左腿短两公分。

“我是个刑警,以后还要出门办案,我不能让这两公分影响我今后的人生,即使再痛,我也要填平这个缺憾……”,但如果要缩短这两公分,将要拆掉手术钢板,再将骨缝间的息肉和新骨茬儿剔除干净,再从其肋骨取出一节骨髓和骨头接到断骨处,再用钢板固定……

程永林再次躺在了手术台上,手术持续了6小时,他已对麻醉药产生了一定的抗药性,剧痛让他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术后连续十几天,各种镇痛药也不起缓解作用……

程永林回忆说,当他醒来后,就想着要尽快回到工作岗位。

但他的重返之路是漫长而痛苦的。

程永林每天坚持做5小时康复训练,希望早日重返工作岗位

手术后的康复又是一道关,即便是到现在,只要阴雨天、季节交替,全身160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都会从缝隙里酸痛,脸上那90多颗钢钉像蚂蚁钻到皮肤里又疼又痒,至今,他的脸部僵硬,每天要通过按摩加强血液流通,他不能吃硬物,嘴巴张开有限……

程永林康复训练一年,张薇红日夜守护了他一年,一日三餐、洗脸、清洁牙齿、按摩、洗澡、伺候大小便、每天按时到康复中心去接受康复训练、半夜帮助翻身……一天忙下来,疲惫不堪的张薇红只能在病房临时搭的小床上睡三四个小时,受伤时,她怀孕不久,腹中的孩子也因为她太辛劳流产了。

在妻子的精心照顾下程永林慢慢康复

对程永林来说,身体康复训练同样是一种异常痛苦的跋涉,女儿记录道:“每次爸爸都是最早去做康复训练、最后结束康复训练的,每次康复训练,我都看到爸爸全身都会被汗水浸透,在空调房里一天都要换几身衣服,但就是这样的痛苦过程,我都从来没有听我爸爸叫过一句苦、说过一声累,医院的叔叔、阿姨们都说我爸爸毅力太强大了,我也觉得爸爸真的很有毅力,他会朝着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就和爸爸的微信签名中说的一样,努力到了无能为力,才叫竭尽全力……经过一年多的康复治疗,爸爸终于完成了从躺着到坐着、到站起来、走起来的过程”。

你这是把命卖给公安局了啊!

2017年,当程永林再次回到岗位,同事们都震惊了:硬汉永林。他们知道这背后,程永林承受了多大的磨难,他们心疼他,更敬佩他。

程永林重返岗位

60多岁的母亲担心着儿子,“你这是把命卖给公安局了啊!”程永林是家里长子,在农村,长子如父,程永林当然明白母亲的心。

重回岗位的他依然忙碌,“每次看到他兴高采烈地去工作,神采飞扬地做工作时,我就知道我的爸爸还是原来的爸爸。”女儿在文章里写道,“每到阴雨天气,爸爸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这些伤痛将陪伴着爸爸的这一生,但爸爸都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每天他还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为工作而废寝忘食、努力奋斗。我也问过爸爸有没有后悔过,爸爸很坚定和我说,没有后悔过,首先是因为热爱所以选择,所以选择了就注定终身无悔,爸爸说要是以后万一碰到这样的事情,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行动。”

2017年10月,他调任贵溪市公安局指挥中心主任。

曾在刑侦一线爬摸滚打的他,警察生涯又开出了新天地。

程永林与贵溪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同事商量工作。王培亮摄

他上任不久,对贵溪多年未破的积案进行认真梳理,提出要运用合成作战,对在逃嫌疑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捕。

1999年的那个晚上,贵溪一个商铺,突然闯进四个带着家伙的男人,进屋二话不谈,先用拳头、棍子教训了一番老板。一个叫阿荣的年轻人,端起农村打猎用的“火铳”冲老板打了一枪,老板因伤势严重去世。

当年,警方经过调查,案件起因是,双方因经商引发的矛盾,上门寻衅报复,三名嫌疑人先后落网并被判刑,开枪的阿荣却就此消失了。

作案时,阿荣已娶妻生子,妻子于珍带着孩子一直生活在鹰潭市。2018年,对阿荣的追踪开始启动。

因为阿荣的身份照片是19年前拍的,19年过去了,相貌肯定发生了变化,有一条信息引起程永林的关注:于珍在几年前又生下一个男孩。

于珍并没有和阿荣办离婚,一个常年单身生活的女人,突然生下一个孩子?

程永林与专案组成员对现有信息认真研判后,统一认识,决定围绕于珍的信息查找线索。

于珍住在鹰潭市某小区里,每天独自去学校接送孩子,生活平静并无异常。

在对其信息梳理中,侦查员发现,于珍曾在附近小区里,花四十多万买了一处安置房。

以于珍在家赋闲的经济收入,买这样一所住房显然是不可能的。而她购房付款方式更加奇怪,几笔资金来自浙江不同的建筑或劳务公司,很像是众人“集资”帮她购房。

他们还发现,于珍经常去浙江永康,她去那干什么?

经过分析,于珍的银行账号是在永康开的,但银行卡注册的电话却不是她的,这个神秘号码与数家公司业务往来频繁。

唯一能解释的是,有人用于珍的名字注册了银行卡,难道与阿荣有关?

程永林和同事在很多信息中发现,2013年,于珍还曾向浙江某地一家医疗美容机构,分几次打款近四万块钱。

他带人到浙江调查。发现这家医疗美容机构是一家美容整形医院。近四万块钱的费用,可不是割双眼皮那么简单;而于珍的容貌也没有很大变化。

她是为谁的整形付款呢?

几天后,已经通过整形变脸的阿荣,在永康被刑警抓获。

19年前,阿荣也是为替朋友出气,充当“枪手”,作案后,更名改姓后一直在浙江义乌、金华等地打零工。几年里,他结交了不少商业圈的朋友,挖掘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了钱后,他去整容,这些年,他依然小心翼翼,从不申办身份证,期间偷偷潜回鹰潭家中,和于珍再次生下一个孩子。

2018年,在程永林的带领下,贵溪市公安局运用大数据信息研判分析,一年侦破了各类案件300多起,抓获各类违法犯罪嫌疑人200多人,逃犯就有49名,其中有4名命案外逃12年以上的逃犯先后落网。

群众给程永林送锦旗

程永林现在还有个5岁的儿子,读幼儿园中班的他喜欢奥特曼这些动漫英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就是大英雄,“他还小,没跟他说这些”。

去年,操劳一生的父亲因病去世,老母亲现在和程永林住在一起,帮助照看两个孩子。程永林也会陪伴母亲聊聊家常,有空了,他会陪妻子散散步,到结婚纪念日了,也会提出来“走,吃碗炒粉去”。日子平淡,真情却暖,女儿说,“我的这个爸爸是一个好爸爸,是一个顾家、爱家、爱我们的好爸爸,是一个热爱工作、热爱生活、努力奋斗的好爸爸”。

程永林一家人合影

作者简介:

张国庆,天津市作家作协会员,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资深公安期刊编辑。供职于天津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总队,四级高级警长。著有长篇小说《火焰》;中篇小说《子丑寅卯》(被改编拍摄院线电影)《血迷宫》;短篇小说《绝对信号》《背包客》《杀意》《醉证》《无烟车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