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动车事故十年后,那些亲历者怎么样了?

凤凰星 2021-07-23

作者|周世玲

编辑|卢伊

动车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到家了,温州人金显眼发信息给妻子徐荣,“马上就到了。”

他带着9岁大儿子出来过暑假,这本是归家的行程,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死亡之旅。

2011年7月23日晚8时30分,D3115次动车被D301次动车追尾,造成40人死亡、172人受伤。金显眼父子也在其中,双双遇难。

图为当年动车事故现场

这是震惊全国的“7·23”甬温线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

调查指出,事故是一起因列控中心设备存在严重设计缺陷、上道使用审查把关不严、雷击导致设备故障后应急处置不力等因素造成的责任事故,铁道部原部长刘志军等54人受到严肃处理。

当时许多事情令人心碎:D301次动车司机潘一恒在动车相撞前,紧急制动进行刹车,而自己胸口被闸把穿透;绍兴人杨峰失去一家四口,为妻子披麻戴孝;济南人宋华是事故中伤势最重的伤者,因为动车追尾后,在不断翻滚碰撞的车厢里,她始终护着子女;最后一名幸存者2岁女孩项炜伊被救出时,父母已双双罹难……

图为当年动车事故现场

有人劫后余生,也有许多家庭从此天人永隔。

十年过去,中国高铁仍在轨道上快速飞奔,而那些经历过动车事故的人们,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丈夫和大儿子罹难,她带着小儿子坚强谋生

7月23日那天,金显眼和大儿子坐在D3115次的第16节车厢,后者位于动车末尾,是最先遭受追尾列车撞击的地方。

事故发生后,同在动车上、受了伤的侄子打来电话,家里人才知道出事了,哥哥金显乃带着亲属从平阳老家赶到温州,第二天才在殡仪馆找到两人遗体。70岁的老母亲也跟过去找,一直在哭。

父子俩猝然去了,留下妻子徐荣和刚出生8个月的小儿子。简单办完丧事,家里决定把省下来的费用留给孤儿寡母做生活费,“这是我们全家人的心愿,只能委屈弟弟和侄子了。”金显乃曾这样告诉媒体。

图为当年动车事故现场

一晃十年,再提起动车事故,金显乃不太愿意回想,生活总还要继续过。

对徐荣而言,这道伤痕也没有痊愈。“她没有心情跟你们说这些东西的,聊多了扰乱心情,会很难受。”金显乃说。

徐荣最近不在家,她带着小儿子去杭州看病,他今年11岁了,在读小学。

金显乃印象中,他“好像是有多动症”。但医生说可能还得看心理医生,这可能和动车事故有关。

上学时,有同学知道他家的事,他自己也常想、常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出来接他,我只有一个妈妈来接?”徐荣后来瞒不住了,就跟他说了实话。

图为当年动车事故现场

“就说是给动车撞死的。”再具体的原因,说了小孩子也不大懂事。

时间慢慢过去,小儿子慢慢长大,但他有时仍显得有点不开心。金显乃记得,小儿子七八岁时,还曾说自己还有一个哥哥,爸爸也没有了,他每天都很想他。

金显眼去世后的前三四年,徐荣也顾不了自己,“人不像人”,她一两年没有上班,只把全部精力放在小孩身上。后来,她把遗物扔掉了,说是“看到了心里难受”。

现在,徐荣的主要精力仍是孩子,她总不放心,上下学都要接送。孩子事情处理完了,才能坐下来工作一两个小时,很快又到买菜烧饭的时间,一天干不了多少活,只能做点零工,这也是亲友接济的结果。

图为当年动车事故现场

“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一般没有什么多余的钱,大事情还能帮一下忙,小事情顾不到。”金显乃说,好在平阳小工厂多,有时人家看徐荣可怜辛苦,就给一点零活让她在家里做,一天挣三四十块,一个月下来就是1000多块钱。

动车事故的赔偿款有91.6万元,包括丧葬费和一家老小的养育费。事故前,金显眼开工厂欠了外债,还债就用了部分。现在工厂没继续办,小孩每年也要花好几万元,“剩不了多少钱”。

其实徐荣也舍不得花那笔钱,实在没办法了才拿一点出来花。“她花这个钱,她有时候会掉眼泪。”

谈及弟弟的死,金显乃也经常会掉眼泪。

事故幸存者曹亨利觉得,“我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他的父母在动车事故中双双遇难。

金家6个兄弟姐妹,金显眼是最小的弟弟,他性格好,很温顺,很少发脾气。“我们兄弟姐妹很连心,不管什么事情,都会一家人坐下来商量,一家人互相帮来帮去。”

金显眼文化程度不高,只读了小学就出去干活,一开始做零工,后来做木工,又做皮革。

兄弟俩各自结婚后,金显眼在镇上买了房,金显乃则住在靠近郊区的地方,两家仅隔一公里距离。金显乃负责赡养母亲,弟弟因而经常来他家里吃饭。

事故发生后半年,金家人没有心情上班干活。去年母亲走前还常念叨说: “为什么他(金显眼)会比我走得早,他在的话我们多好,他在的时候经常过来看看我。”

若不是那场事故,金显眼今年该42岁了,大儿子也有19岁,该上大学了,金显乃对他印象很好。

“他学习成绩很好,以前在班里都是前5名,小孩子我挺喜欢的,走了很可惜,想想还是觉得很可怜。”金显乃记得,孩子生前懂事顾家,弟弟出生后也会帮忙,不再需要妈妈照顾自己吃饭。

十年里,金家人一直尽量照顾这对孤儿寡母。头几年逢年过节,兄弟姐妹都去徐荣家过年,有时也喊他们来家里坐。但时间久了,每个人逐渐忙于自己的家事,除过年过节还走动一下,平时就很少去了,只是电话联系仍很多。

金显乃听说,徐荣没有再找个伴的打算,他们没聊过这个家的未来,但“谁不想好的,肯定想往好的去。”

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活着本身就是奇迹

宋华是事故中伤势最重的伤者,因为动车追尾后,在不断翻滚碰撞的车厢里,她始终护着子女,因此被誉为“动车上最美母亲”。

但关于此事,宋华是通过媒体和孩子讲述后才知道的。由于脑部严重损伤,她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就连当时为什么去温州,都回忆不起来。

当年的寻人信息。页面截图

2011年7月23日,家住济南的宋华搭上D301次动车,是想带着两个孩子去福州去看望丈夫高振华。

他们在车上保持了联系,但高振华却没接到人,手机也打不通。等到网上有消息,才知道列车出事了。

晚上11点多,高振华拦了很多辆出租车,想出两三千块钱去温州,但没人应他。直到第二天早晨,福州的一个老乡才开车把他带去。

当晚,高振华先找到了两个孩子。女儿腰部骨裂,儿子脑袋被撞了,肺部受伤,昏迷了4个小时。他醒来时一度非常害怕,不让任何人靠近。精神状态不佳持续了两个多月,经心理医生疏导后才有所好转。

次日上午,宋华也找到了,一直在温州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昏迷。她当时被诊断为严重颅脑损伤,高振华形容,“(相当于)脑子都碎掉了,不是整个的了,能活过来是一个奇迹。”

当时,高振华每晚都睡在医院走廊里,觉得有一点看不到希望,“那个时候是最绝望的,她能醒还是会成为一个植物人都不清楚。”高振华回忆,直至10月7日,宋华醒来和开始能吃饭,家人才感觉情况要向一个好的方向发展了。

宋华后来做了手术,进行康复,于2015年出院回家。

如今,女儿已经上大学,儿子则在准备考研。除儿子失去事故前后的那段记忆,以及因激素治疗而变得肥胖外,事故对两个孩子的影响日渐消弭。

但宋华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她没法上班,也不能自理。脑部受伤后,她失去了协调和平衡能力,容易摔跤,吃东西时,手拿着东西也放不进嘴里,可能放到脸上。

高振华因而承担了很多照顾工作,他要给她做饭、洗澡、洗衣服,宋华很依赖他。

康复期间,家里好几次去咨询过医生,都说脑外伤恢复起来很麻烦,继续做治疗和康复效果不大。资金保障也是个问题,到现在宋华用的还是10年前买的轮椅。

事故后,宋华变得有点自闭,不愿和人打交道,见了人就躲着,高振华就劝慰她说:“本身你就是一个英雄式的人物,你做出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

出事前,宋华也是个很内向的人,平时没什么爱好,在家基本都不开电视,但是爱学习。她本是交通专业,但用了两年通过司法考试,2010年又自学拿了会计证,出事前还有律师证。

宋华有时会说,“以后我身体好了,我还能当律师”,但高振华觉得,她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肯定不行。脑部受伤后,她眼睛也摔得有点斜,声带受损,一只耳朵听力不好,家人正常交流时,她反应很慢。

但她仍保持了一些学习的欲望,有时躺在床上学网购,学银行转账,虽然不精通,但仍好学。

宋华生于1972年,高振华比她小6个月,两人父母早就认识,宋华高一时还是高父的学生。

高振华受父亲影响,择偶时看中她非常爱学习,也觉得她很会疼人。两人虽没什么共同爱好,“她爱学习我不爱学习,她内向我爱说,她不喜欢看电视我喜欢看体育频道”,最后仍走到一起,组成“一个普通的家庭”。

以前在家时,宋华管孩子多一些,高振华则负责做饭。事故发生后,高振华申请从福州调回济南上班,照顾孩子的重任也转到他肩上。

那时,他经常要医院和老家两边跑。老家离济南市区大概100公里,他一周去一次,一般周五下午去,周天下午回,中间医院有什么事也会去。

2013年农历小年那天,宋华在济南做手术,宋母一直陪着,没回家过年。过了大年初七,她从宾馆到医院的途中,被一辆公交车撞死,“如果不出这个事情,这一家子都很好。”

“最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高振华笑了笑,“我们没有什么具体打算,以后怎么样,就走一步看一步呗,都摊上这件事了。”

“我们现在不想麻烦国家,也不想麻烦任何人,基本的生活我们能解决,但事故造成的伤害永远消除不了。”高振华担忧,老了以后怎么办。

济南住院时,家里给宋华找了护工,但她会突然发病,比如吃饭时会突然扔东西,洗脚时会一脚把人踹倒,后来不得不换护工。高振华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得在她跟前,她离不开我。”

前段时间,高振华做了肾上腺肿瘤的切除手术,肿瘤10公分大,“如果再过几年我老了,不能照顾她,谁来照顾她我才放心?”

最后被救出的“奇迹女孩”,左小腿失去2/3肌肉,仍在健康快乐长大

动车事故后,几度宣布没有生命迹象后,人们仍在挤压损毁最严重的车厢里,找到了幸存的项炜伊。这个2岁多的小女孩,是最后一个被救出的幸存者,被称为“奇迹女孩”。

小伊伊被救出现场。视频截图

由于在车厢里长时间遭到挤压,小伊伊腿部严重受伤,左腿肌肉大面积坏死,一度面临截肢。经历多次手术和康复治疗后,2011年9月初,这个不幸的可能性被排除。同年9月19日,伊伊第一次重新站起来,叔叔项余遇激动得发了微博。

由于父母在那场事故中身亡,小伊伊由项余遇夫妻抚养,但仍称他们为叔叔与婶婶,没有改口。项余遇当时对媒体解释说:“这不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做出的决定,而是根据心理专家团队的建议。”

事故后的这十年,小伊伊慢慢淡出公众视线,平静生活、成长,但她的近况仍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对此,项余遇婉拒了记者的采访,他觉得这么多年都平平淡淡过来了,“孩子需要平静的长大”。曾作为专家组代表为小伊伊会诊的北京积水潭医院小儿骨科主任郭源也称,家属希望让孩子淡忘这件事。

小伊伊出院报道。视频截图

事故后,项余遇开通微博@小炜伊,用心地记录她十年来的成长痕迹。

在他描述中,小伊伊成长为一个调皮可爱、爱画画的女孩子。

她最爱奶奶,不爱吃饭,会和弟弟吵架,抢东西。她偶尔撒娇,会抱怨项余遇夫妇陪她时间太少,也会为一家人一起吃面条而开心不已。

她爱美,也特臭美,还有很多爱好,爱看电影,爱去公园,爱画画,爱唱歌,爱和同龄人玩。不过还是性格内向,文静,有些怕生,“小女孩都这样”。

她坚持康复,虽然辛苦些,但她一直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但有时也会偷懒。

小伊伊也很懂事,有时甚至有些过于懂事。

2012年,项余遇在微博记录说,小伊伊每次生病打针都会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没哭,还不忘取笑其他哭鼻子的小孩。但他知道,她其实哭过,只是因为习惯了,因为想得到表扬。

“你当然是最棒的!……与众不同的不是我们的不幸。而是我们的坚强。”他写道。

还有一次,小伊伊早上跑到弟弟房间,见弟弟和外婆醒了,突然跳出一句“我好幸福!”项余遇一下觉得很愧疚,“原来她对幸福的定义如此的简单。有一个完整的家!”

其实,事故后项余遇一直非常疼爱小伊伊,他有时会叫她“丫头”,并事无巨细地在微博记录下她的生活片段,比如幼儿园拍皮球拿了第一名,两人一起做书签等等。

2013年,小伊伊刚去幼儿园时哭得厉害,放学回家后,好不容易走到楼下,又停住看他,也不说话。项余遇一下懂了,“又要我抱了,没办法,谁叫第一天上学呢”。

2017年,小伊伊就读小学二年级,她性格乐观很多,常和弟弟嬉闹,成绩也不错,外号“九九专业户”,还自己去竞选副班长。就是胃口还是不好,吃饭时总是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弟弟因此给她起外号叫“项不要”。她则管弟弟叫“项要要”作为回击,因为弟弟是个小胖子。

他会因苦恼幼儿园活动要排什么节目来征求意见,因为想让小伊伊锻炼身体,准备给她报跆拳道班。他也一直惦记着小伊伊最喜欢穿裙子,想让她做大小腿的美容手术。

2013年,项余遇透露小伊伊的伤残等级评估结果出来了,“左小腿是9级伤残,腿部皮肤是10级伤残”。他当时还觉得有些不解,数次手术虽然保住了孩子的腿,但左小腿至少2/3的肌肉都被切除,对走路和生活都有影响。

根据微博里的讲述,小伊伊在重新站起来后,还进行过超过一年的康复训练。伤残评估同年,她还做了疤痕牵拉的手术。

事故发生后的一两年里,她身体似乎也不大好,经常感冒、咳嗽,有一段时间一个月至少一两次,要去医院打针。

她也一度出现应激反应,如何面对自己的伤情,面对父母的离世和原因也是个难题。住院手术和康复期间,心理专家团队介入了一些工作,并在受访时称“这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和脱敏。”

去年,小伊伊进入叛逆期,项余遇不敢正面和她冲突,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有网友说,叛逆期的小孩只能慢慢开导,他回复说:“是啊,没办法,她心里压着很多东西。”

但情况似乎在转好。

2017年,项余遇带小伊伊去北京积水潭医院找郭源检查,“结果还是很不错的,左右大腿、小腿的骨骼长度相差大概2厘米。”

但一年后,项余遇还有些担心小伊伊“一切都顺利,就是长不高,永远第一排”。

今年,有网友关心孩子“还坐在第一排吗”, 项余遇回复“长高一些啦!153了,希望能有个160就满足啦。”

十年里,“小炜伊”每发一条微博,基本都会引来数百条回复、祝福、支持和热心建议,项余遇感恩在心,“等她长大,难过的时候,我会给她看这个微博,我相信会给她带来强大的精神力量!因为你们,伊伊是幸运的,她有着最强大的后盾!”

但随着孩子长大,项余遇的记录微博逐渐变少,2014年后,从一个月几条逐渐到几个月一条、一年一条。曾有网友留言,多发点孩子的消息,项余遇回复,“登上这个微博,太多往事涌上心头,总会百感交集,请见谅”。

仍然有人记得着她,有些人想起小伊伊后来看微博更新的动态,“像是远方的亲人不常联系,偶尔的消息足以慰藉惦念。”也有人说,“不知咋地,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2021年7月8日,时隔一年两个月,项余遇更新了微博,“不知不觉中10年过去了……孩子接下来读初中了,成绩中上,不过很上进,会有些脾气,不过是个好孩子,她在学着长大。”

小伊伊的十年成长里,社会发生了很多事。每次发生事故,总有人想起她。

2015年8月,“唉,天津的爆炸,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来这里看看……小炜伊好好长大,加油加油”。

2015年6月,“沉船事故一发生就马上想到了当年的动车事故”……

最近,或许是因为河南洪灾,也或许是因为快到动车事故十年节点,不少网友也专程留言,2011年7月25日的第一条微博下方有评论称,“马上十周年了。从2020年看到这真的越看越压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坚持过来的,真的很不容易,好在反过来从后往前看是越来越好了,祝福”。

彼时和此时的小伊伊对这个社会似乎一直有着象征意义。项余遇理解为什么人们当时对小伊伊牵挂,她身上寄托了人们太多的东西。

媒体采访中,他说:“伊伊触动了大家心底的某种东西。人都有同情心。孩子确实太可怜了。大家都把心里的怨恨、不公的感觉,化为一种想保护的欲望,要把孩子保护下来。”

就像当年的报道里说的,“在很多人看来,她关乎奇迹,关乎希望,关乎未来,关乎爱。”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徐荣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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